赤列把瓜子递到他那匹栗马嘴边的时候，动作熟练得让人忘了他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。

8月24日清晨6点，天还没亮透，羊卓雍错的湖水蓝得像一块抛光的绿松石。吉琼村的草原上已经搭满了帐篷，汽车沿着土路排出去老远，马嘶声、吆喝声、酥油茶和牛粪火的味道混在一起，这阵仗，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村子即将开场的赛马活动。

赤列那匹栗色马儿，额头正中有一块白色星斑，与所有等待参赛的马儿一样，马头顶上梳着高高的英络，身上披着丝绸装饰的“衣服”保暖。他一边嗑瓜子，一边跟旁边的人闲聊着。他的这匹马，在刚刚结束的恰青赛马节6000米比赛中夺得冠军，昨天才从那曲赶过来。

他指了指对面的青马说：“它在耐力赛上拿了第四”，青马的马主名叫顿珠，正在东北某地读大学，参加完这场比赛，就要返回学校了。

为了这场比赛，他们昨天就到了吉琼村，今早比平时在家早起了一个多小时喂马。“赛马前要早点喂。马跟人一样，赛前要吃好、休息好。”赤列说。

从形式上看，这不过是一场“村级”赛马会。但当看到选手来自山南、拉萨、林芝、那曲、阿里，几乎覆盖西藏所有市地时；当听说一匹叫“恰增曲恰欧珠”（藏语意为“踏虹神鸟”）的名马曾在这里拿下1万米冠军时；当发现曾连四川甘孜的马主都在往这个羊卓雍错湖边的小村子赶时，吉琼村的赛马早已不是普通“村赛”了。

这一切的源头，要追溯到1500多年前。望果节，本是丰收前的仪式，后来逐渐演变成集节日、竞技、商贸于一体的综合性庆典，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吉琼村党支部把赛马从传统望果节里“拎”出来，打造成主打节目。经过多年经营，这个曾经只是村民自娱自乐的项目，变成了在全区乃至区外具有一定声望的平台。

2023年秋天，吉琼村赛马吸引了近万名观众；2024年，贡嘎县文化和旅游局专门为这个活动申报了14.4万元的旅游产业扶持奖励资金；如今，每年8月，为期4天的羊湖旅游文化暨非遗赛马盛会，年均吸引游客过万人次。

吉琼村的赛马会不能与那曲恰青赛马节相比，真正让马主们愿意连夜赶路的，不仅仅是吉琼村的热情。作为距离拉萨最近的一场草原赛马，这让它成了西藏赛马圈里不能错过的一站。

赤列说：“现在的马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就是本地马，耐力好但速度上不去。现在赛场上这些马，大多是专业赛马跟高原上本地马杂交的改良品种。”这些马高海拔适应性强，跑得也快，身材比传统藏马更高大修长，步幅也大。放眼望去，吉琼村的赛场中央，几乎没有一匹是“原装”的本地马。

比赛快开始时，赛道旁，山坡上，观众越聚越多。有打扮漂亮的姑娘，有举着手机直播的小伙，也有拖家带口的中年夫妻。

鲜衣怒马少年时。发令哨一响，马蹄声如雷，扬起一片尘土。一匹来自曲水县的黑马在一位蓝衣少年驾驭下遥遥领先。3圈过后，一匹枣红马明显落后，骑手失望地扯下号牌背心，穿出赛道，消失在白色帐篷间。

赤列的红马在第三组出场。记者后来没有在人群中找到他的身影。他曾说过，比完这场，就把他的马放到草原上，让他自由地去吃草。一直到冬天时，再找它回家。

太阳偏西时，山坡上的呐喊声一阵高过一阵。帐篷还在，炊烟还在，比赛完的马匹三三两两散在草地上。

在这个海拔4400多米的羊卓雍错湖边的小村，这声音已经响彻千年，相信还会继续响下去。